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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重整”在我国破产重整程序中的探索与实践

作者:中伦文德   丨  时间:2019.06.10   丨  浏览:447


引言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自2007年6月开始实施以来,为资不抵债的危困企业退出市场提供了一条合理化路径。然而,作为《企业破产法》中的一大主要内容“破产重整程序”,一方面为暂时资金链断裂但仍有生存价值的企业提供了再生希望,另一方面消耗了昂贵的司法和经济成本,在有限的时间内(最长9个月)重整成功企业少之又少。预重整制度作为美国1978年破产法中的首创制度,可以减少企业重整成本、降低破产重整中产生的程序性费用、消除破产重整程序对危困企业商业价值和名誉的影响,已被我国学术界反复研讨,并在地方企业破产重整中得到应用和实践。


一、预重整概念


根据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制定的《破产法立法指南》,“预重整”制度指的是“使受到影响的债权人在程序启动之前自愿重组谈判中谈判商定的计划发生效力而启动的程序”[1]。1978年,美国《破产法》明确可以在企业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前对自愿协商制定的重整方案进行表决,但学术界没有对其形成统一的定义,预重整制度是在美国企业破产重整的实践中应运而生的。美国学者大卫·G·爱泼斯坦(David G.Epstein)、(Steve H.Nickles)、[美]詹姆斯·J·怀特(James J.White)著的《美国破产法》中,“预重整”制度包括以下两个方面:一是整体预重整,即债务人在向法院提起重整申请程序前已完成重整计划的制定,向债权人征集投票并得到通过该计划票数(Prepacked Chapter 11 Plans);二是部分预重整,即债务人向法院提起重整申请程序前先与一部分而非全部债权人就重整计划中的条款进行谈判,而将对重整计划的表决放到重整程序中(Prepacked Chapter 11 Plans)。


在我国,预重整制度目前没有全国立法层面的文件予以认可,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3月4日发布的《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最先提出“探索推行庭外重组与庭内重整制度的衔接。在企业进入重整程序之前,可以先由债权人与债务人、出资人等利害关系人通过庭外商业谈判,拟定重组方案。重整程序启动后,可以重组方案为依据拟定重整计划草案提交人民法院依法审查批准”,即在一定层面上承认了预重整制度的合理性,并鼓励企业在启动破产重整程序前进行预重整的有益探索。而此前,各地方法院已提出相关类似概念并在个案中得到应用。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5日发布《关于企业破产案件简易审若干问题的纪要》,首先提出“企业破产申请预登记”制度,即法院经合理评估后,可以参照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试行诉前登记制度的通知》的要求,进行企业破产申请的预登记,但需符合下列情形之一:(1)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相关意见适用集中管辖措施化解和处置企业债务危机的;(2)债务人是否构成破产原因存在不确定性,需要进行进一步论证的;(3)商业银行启动信贷风险会商帮扶机制的;(4)已经提出破产重整申请,但已知重要债权人等利害关系人对债务人进行重整存在较大意见分歧的;经法院释明,申请人同意法院进行企业破产申请预登记的;其他需要进行企业破产申请预登记的情形。无独有偶,2015年2月,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破产案件立案规程》,其中提到在受理破产申请前,债权人和债务人可以自行协商和解或提前准备重整方案,协商和解和准备重整方案的期间不计入法院破产案件立案审查期间。


二、预重整在我国的积极意义


预重整,通过将法院破产重整程序中的债权债务清理、债权人会议、债权人表决等工作提前到正式破产重整程序之前,从而大大缩短了破产重整程序的时间。除此之外,预重整还保全了企业的商业价值,企业被法院裁定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后,潜在投资人对企业经营预期及价值判断会大幅下降,在收购定价层面压低价格,造成企业更加不利的现实状况,另外法院与其指定的管理人不具有准确的商业价值判断能力,实际上很难给公司的经营价值作出精确评估,而预重整使各方在相对自由、平等、客观的状态下对企业进行估值,使企业在正常的市场机制下确定合理偿债方案和企业定价,保护了企业的权益和价值。


三、预重整模式在国内的探索及实践


根据国内外的实践案例,预重整模式主要包括法庭外预重整、预立案阶段的重整、受理清算宣告破产前的重整三种:


(一)法庭外预重整


法庭外预重整是完全独立于司法重整的一种重整方式,即债权人、债务人、股东及各方利益主体在庭外自由协商确定重组方案,并形成相关书面文件或备忘录,以节省司法重整阶段的时间,提高重整效率。


中国第二重型机械集团公司(以下简称“二重集团”)与二重集团(德阳)重型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二重(德阳)重装公司”)破产重整案是法庭外预重整的典型案例。二重集团为国家重大技术装备国产化基地和我国最重要、最大的新能源制造基地之一,二重(德阳)重装公司为其二级控股企业。由于二重集团、二重(德阳)重装公司连年亏损,严重资不抵债,截至2014年两公司负债规模已超过200亿元人民币,公司日常经营及员工费用等基本靠贷款和股东借款予以支撑。


二重集团没有直接申请破产,而是在进入法院重整前,在相关部门的支持下,以银行等金融机构为主的30多家主要债权人组成二重集团金融债权人委员会,与二重集团、二重(德阳)重装公司股东开展庭外谈判,并于2015年9月11日确定了各方都认可的战略性重组方案,方案主要以金融债权人“现金+留债+股票”的方式予以偿债。方案达成后,机械工业第一设计研究院等债权人向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二重集团、二重(德阳)重装公司破产重整。


法院受理破产重整案件之后,以之前金融债权人达成的框架性重组方案为基础,各表决组表决通过《破产重整计划(草案)》。至此,金融债权120亿元得到100%清偿,非金融债权得到部分现金清偿,其余部分在2-5年之内清偿完毕,整体清偿率达到90%。


本案通过庭外重组方式,对二重集团、二重(德阳)装备公司主要债权人及股东在庭外进行债权债务调整,初步达成框架性的重组方案。进入法院阶段后,法院及管理人以庭外确定的重整方案为原则,作为调整金融债权人的重整计划,得到了金融债权人的认可。本案探索了一种从庭外重组到司法重整的转换方式,为陷入沉重债务负担的国有企业再生提供示范版本。


(二)预立案阶段的重整


有些地方法院实行预立案制度,即法院在审查破产重整案件申请立案期间,进行预立案登记,法院指定管理人开展与债权人谈判、对外寻找投资人、进行初步资产债务清理、并引导股东与主要债权人达成重组方案。由于此过程为法院主导,达成的重组方案自然而然成为法院受理破产重整立案后的重整计划。比较典型的为浙江省首例预重整案-杭州怡丰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重整案。


“东田-怡丰城”项目是位于杭州地铁1号线翁梅站地铁的一处房地产项目,而在2015年3月开始就处于停工状态,预售开发等工作都无法顺利开展。作为项目开发商,杭州怡丰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被爆负债18亿元,资产负债比例已超100%,面临绝境的杭州怡丰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只能向余杭区人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由于此项目涉及购房人1200多人、其他建设工程类债权人1000多人,房屋购买人和农民工多次上访,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引发了不稳定因素,如何处理好此次重整,成为余杭区人民法院的一大难题。为了加快效率和节省时间,余杭区人民法院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制定的《关于企业破产案件简易审若干问题的纪要》的相关规定,借鉴预重整制度实践经验较为丰富的国家做法,于2015年6月对杭州怡丰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破产重整申请进行了“预登记”,指定管理人开展重整的前期工作,司法重整工作在此基础上延续,法院暂不裁定受理杭州怡丰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破产重整立案,初步确定待相关条件成后再行及时裁定。


在预重整期间,管理人在府院联动机制的协调配合下,一方面初步查清了债务人公司的资产债务情况,并反复与债权人沟通,取得了债权人意见的初步统一,另一方面积极寻找战略投资人,为尽快恢复施工建设提供资金条件。后经过多方沟通,杭州银行余杭支行愿意为项目恢复建设提供2.2亿元融资资金。而在本案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后,,管理人只使用了2000万元人民币就将此项目建设正常运转了起来。此项目楼盘在2015年下半年复苏,于2016年6月14日重新恢复销售,并正常交房。


在本案中,法院采取预重整的原因主要为:怡丰成公司并不满足破产重整的前提条件,若贸然进入破产重整程序,管理人或债务人根本无法在6个月期限内向法院提交重整计划草案,破产重整成功几乎没有可能性。而预重整制度通过政府搭建的府院联动机制,在正式立案前达成联络协商机制,并指定管理人开展前期重整服务,保证了怡丰成公司资产的保值,实现了债权人利益的最大化。


(三)受理清算宣告破产前的预重整


法院正式受理债务人破产申请后、宣告债务人破产前,债权人、债务人及股东在此阶段协商谈判并达成重整方案,待条件完备后另行提出破产重整申请,由破产清算转为破产重整程序,上述情况为受理清算宣告破产前的预重整。


安徽省阳光半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开发建设的寿县阳光半岛地产项目,是安徽省“861”重点工程项目,计划投资100亿元。由于自有资金不足,长期依靠高利息融资,同时为关联企业担保过多,导致阳光半岛公司资不抵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经评估公司初步评估,阳光半岛公司资产为43.09亿余元,负债为65.62亿余元,相关债权人于2014年7月3日向寿县人民法院提起破产清算,法院裁定立案后制定了管理人。


如本案继续破产清算可能出现资产无人购买、分割低价出卖、长期闲置等情况,导致债权人的可清偿金额降低甚至为零。为妥善解决购房问题,维护社会稳定,法院积极引导本案由破产清算转为破产重整程序。在未正式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前,管理人在网络平台发布招募战略投资人的公告,并让报名者提交重整方案并开展竞争性谈判,后确定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为优先重整投资人。法院于2017年7月12日裁定受理破产重整召开第二次债权人会议,对重整计划草案进行表决,除出资人组外,其余各组均通过重整计划草案。


本案是司法重整阶段比较常规的一种方式,在阳光半岛公司案件的处理中,法院引导该案由破产清算程序引入破产重整程序,采取“存续性重整”模式,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功能,实现了各方共赢。


综上,预重整制度并未作为我国破产重整制度的一部分,在相关法律法规中予以明确,但在我国破产审判实践中,一些地方法院通过探索试水,尝试运用预重整解决企业困境,并取得了良好的法律、经济、社会效果。但庭外预重整、预立案阶段的重整与正式重整程序相比较,其在减少司法制度成本的同时,也失去了司法制度对其的强制力保障[2]。上述两种重整方式并不能享受《企业破产法》及相关规定关于保护债务人的权利,如债务利息停止计算、对外清偿债务停止进行、执行程序中止、管理人对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选择是否继续履行的权利等。债权人暂停催债行为依赖于债务人自身的说服力和影响力,对双方并无法律约束力。因此建议尽早明确预重整的法律效力,并在预重整期间给予债务人一定的保护机制,从而更好地解决债务人的生存危机,化解其现实困难。
 

【参考文献】:
1、【美】大卫·G·爱泼斯坦、斯蒂夫·H·尼克勒斯、詹姆斯·J·怀特:《美国破产法》,韩长印等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
2、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课题组:“房地产企业预重整的实务探索及建议”,载《人民司法》2016年第七期。
 

[1] 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破产法立法指南》(中文版)2006年版本,第212页。
[2]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课题组:“房地产企业预重整的实务探索及建议”,载《人民司法》2016年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