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武坚、黄啸扬
摘要:在政府采购监管实务中,由于采购文件的评审因素存在分值设置未与量化指标相对应的问题,最终采购项目被废标、负责编制招标文件的采购人、代理机构受到行政处罚的现象屡见不鲜。如何在采购前期规范设置采购文件的评审因素,已经成为政府采购提质增效、实现优质优价采购面临的难题之一。本文将结合政府采购的相关案例以及地方行政立法的实践探讨上述问题解决路径。
关键词:评审因素;量化指标;分值设置;评审标准
一、问题的引出
在财政部发布的政府采购行政裁决指导性案例第9号“XX仓库资格招标项目投诉案”(以下简称“指导案例9号”)中,招标文件关于“投标人室内仓库情况”的评分细则载明根据投标人室内仓库(仓库配套有室内仓储场地不少于7000平方米、高台仓、有监控摄像、存放货物在1楼)横向比较,“优得35-45分,中得20-34分,一般得0-19分”;“投标人室外仓库情况”的评分细则载明根据投标人室外仓库场地(仓库配套有室外仓储场地不少于3000平方米、有围墙进行物理隔离、有监控摄像、有保安巡逻)的情况横向比较,“优得35-40分,中得20-34分,一般得0-19分”。上述条款被财政部认定存在分值设置未与评审因素的量化指标相对应的问题,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采购法实施条例》第三十四条第四款的规定,最终财政部决定撤销采购人和中标供应商已签订的政府采购合同,责令采购人、代理机构废标、限期改正,并对代理机构作出行政处罚。1
上述案件并非个例。据不完全统计,仅财政部一级监管机关自2020年至今通过“中国政府采购网”官方网站、微信公众号等平台上以同一理由作出的废标或处罚的公告便多达近百例,公告涉及项目的所属行业涵盖高校、消防和医疗等领域,废标后不得不重新开展采购活动的项目预算数以亿计。由于采购前期未能规范设置采购文件的评审因素,大量的政府采购项目陷入采购程序空转、合规问题频发的泥潭,财政资金未能在预算周期内有效支出,在影响采购人单位正常运转的同时,也制约了政府采购市场的健康有序发展。
二、成因分析
在为政府采购监管部门提供法律顾问服务期间,笔者发现部分采购人、代理机构未能准确理解“量化指标”的概念、把握评审因素细化量化的标准,是导致采购项目被废标和其自身受到行政处罚的主要原因。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采购法实施条例》、《政府采购货物和服务招标投标管理办法》(财政部令第87号)等相关规定,采用综合评分法的,评审标准中的分值设置应当与评审因素的量化指标相对应。评审因素应当细化和量化,且与相应的商务条件和采购需求对应。结合财政部国库司等部门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采购法实施条例>释义》(以下简称《释义》)中的解释,上述条款有两层含义,一是评审因素的指标必须是可以量化的,不能量化的指标不能作为评审因素;二是评审因素的指标量化后,评分标准的分值也必须量化,评审因素的指标量化为区间的,评分标准的分值也必须量化到区间。2在上述规定中,评审因素的指标除了形式上的量化以外,还必须在实质上能为评审人员提供一个客观具体的评判标准,否则即便采购人在编制采购文件时对相关评分项作了量化处理,不同的评审人员之间在也可能在同一评分项上对同一供应商作出畸高畸低的评分,影响采购结果的公平公正,从而引发供应商的投诉举报。正如《释义》中所列举的情形,“如招标文件在评标标准中规定,国际知名品牌5-8分,国内知名品牌3-4分,国内一般品牌1-2分。这样的规定就违反了上述要求,一是国际知名、国内知名、国内一般不是品牌的量化指标,没有评判的标准;二是虽然每一个分值设置均量化到了5-8分、3-4分、1-2分的区间,但国际知名品牌、国内知名品牌、国内一般品牌并没有细化对应到相应区间”。3
然则,即便《释义》已经通过诠释和举例的说明方法对评审因素的分值设置与量化指标进行了细致解读,甚至指导案例9号也明确在“案例要点”中强调“评审因素在细化和量化时,一般不宜使用‘优’‘良’‘中’‘一般’等没有明确判断标准、容易引起歧义的表述”,但在《释义》和指导案例公开发布以后,实务中仍有大量的采购文件存在前述问题。
以笔者在2024年经办的一起某大学家具、窗帘及电气设备采购项目为例,该项目的招标文件在“质量保证”评分项中规定“根据所投产品详细的生产工艺、生产流程以及生产厂商相关生产设备等进行评分”,“优计10-7分,良计7-4分,差计4-0分”;在“项目实施方案”中规定“根据投标人提供的针对本项目的实施方案包括组织生产计划、详细的人员安排、物流保障、配送措施的方案、残缺补救更换措施等内容方案按优劣赋分”,“优计9-6分,良计6-3分,差计3-0分”,“优指方案内容齐全、详尽,可行性强,良指方案内容齐全但可行性存在缺陷,差指方案内容不齐全且存在缺陷”。在该项目中,虽然招标文件在形式上对指标进行了量化的处理,但什么样的生产工艺、生产流程和生产设备才能评价为“优”?何种程度的项目实施方案才算“内容齐全详尽”?“优”“良”“差”内部的评分区间又如何把控?招标文件只给出了一个抽象的评审标准,没有对上述问题作进一步说明,评审人员只能根据个人的主观倾向对各家供应商的投标方案进行评分。正如如果评审专家各自依据自己的“专业直觉”判断,则此类表述形同虚设,分值设置所应有的“锚定”功能便无从发挥。4最终,在该项目未有效量化的指标高达49分的情况下,不同的评审人员对同一家供应商的方案评分产生了畸高畸低的结果,引起供应商投诉,财政部门认定投诉成立,责令采购人、代理机构重新开展采购活动,并就招标文件的分值设置未与量化指标相对应的问题对采购人和代理机构作出处罚。5
三、解决路径研究
(一)加强源头治理,多渠道规范采购文件的编制
采购文件编制的规范与否,直接影响了采购项目评审因素的分值设置与量化指标是否合规。作为使用国家财政性资金开展各项采购活动的主体,采购人应当承担起采购主体责任,严格按照政府采购法律法规来确定采购需求、编制招标文件。在委托政府采购代理机构组织采购活动时,采购人不能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甩手掌柜”,对于代理机构编制的采购文件应当认真审查,确保相关内容合法合规、科学合理。
对于法律法规理解不到位的问题,采购人、代理机构可以定期组织单位采购人员参加由财政部门及相关单位组织的政府采购专题培训和行业交流,通过对政府采购行政裁决指导案例、典型案例的学习,多渠道提高自身的业务水平。同时,采购人、代理机构还应当完善单位的内部控制制度,设置采购文件的法律审核环节,积极应对在收到供应商对采购文件提出的质疑和询问,如供应商提出的异议成立,应当及时通过发布更正公告等形式修改采购文件,实现政府采购活动的多环节、全流程、全方位监管赋能,确保采购活动的顺利进行。
(二)完善分值设置的规章制度,对评审因素中的主观评分项进行细化规定
采购文件的主观评分项是评审因素的分值设置未与量化指标相对应的问题高发区。目前财政部尚未专门针对主观评分项的细化作出规定,但贵州省、福建省的地方财政部门已经通过发布地方政府规章的方式来对当地的政府采购项目进行规范,如《贵州省财政厅关于进一步规范政府采购相关工作的通知》(黔财采〔2018〕2号)规定,“商务条件和采购需求有区间规定的,评审因素应当量化到相应区间,评审标准的分值也必须量化到区间(不得以优、良、中、差等模糊含义作为标准)”“货物项目的主观评审因素分值原则上不得高于总分值的10%,服务项目的主观评审因素分值原则上不得高于总分值的15%,根据项目实际情况确需提高主观评审因素分值的,须报经主管预算单位同意后合理确定”;《福建省财政厅关于进一步规范政府采购文件评审因素设置的通知》(闽财购〔2024〕3号)规定,“原则上以客观且可量化、细化的评审因素为主,货物类项目尽可能不设置、服务类项目尽可能减少设置主观评审因素”“确需设置主观评审因素的,应减少主观分设置比例”“不得使用‘优、良、中、差’等不具体、不明确的表述”“所有主观评审因素完全满足与部分满足等次间的分差总计原则上不得超过3分”。
值得一提的是,陕西省财政厅在2026年6月4日发布的《陕西省财政厅关于规范政府采购项目评审主观分赋分有关事项的通知》(陕财办采函〔2026〕10号)除了要求“主观评审因素要细化、量化,将主观评审指标转化为可描述、可比较、可验证的评审内容,清晰明确各评分等级对应的具体情形和分值区间,不得采用‘好、较好、一般’等模糊表述,确保评审标准量化清晰、客观规范”,还进一步要求了采购人、代理机构应当在评审阶段对评审数据进行全面校对、核对,重点核查各评审专家主观分项评分与全体评委对应分项平均分的偏离情况,针对“评标委员会确认属于畸高、畸低情形,在评标报告签署前发现的,评标委员会应当场修改评标结果,并在评标报告中详细记载修改原因及过程;在评标报告签署后发现,采购人、采购代理机构应当组织原评标委员会重新评审,重新评审改变评标结果的,须书面报告本级财政部门”。
上述的地方政府采购监管政策均禁止采购文件采用优、良、中、差等模糊含义作为评审标准,不仅倒逼采购人、代理机构在编制采购文件时须有的放矢,对各项评审因素设置一套可核验的判定标准,也在评审阶段要求评审人员从“主观感受评价”转向“对照条件核验”,从源头上有效地压缩了评审人员自由裁量的空间,减少了暗箱操作风险。
经查询地方政府采购网公示的监督检查结果,在上述政策实施后供应商对评审因素未细化量化的问题提起的投诉案件数量、因评审因素的分值设置未与量化指标相对应而被监管部门废标的项目数量明显减少,实现了采购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双提升。
(三)激活评审人员的监督职能,加强公平竞争的中程防线
《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采购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一条规定:“ 评标委员会、竞争性谈判小组或者询价小组成员应当按照客观、公正、审慎的原则,根据采购文件规定的评审程序、评审方法和评审标准进行独立评审。采购文件内容违反国家有关强制性规定的,评标委员会、竞争性谈判小组或者询价小组应当停止评审并向采购人或者采购代理机构说明情况。”
在政府采购的流程中,采购人、代理机构负责的采购文件编制,供应商在获取采购文件后提出的询问和质疑,评审人员在评审过程中的监督,以及监管部门事后的监督检查共同构成了采购文件的多元协同监督体系。其中,评审人员既是采购文件的监督主体,又是采购结果的直接责任人。但是在实务中,鲜少有评审人员发现采购文件存在违法违规情形后能够按照前述的规定叫停评审,说服采购人、代理机构按照《政府采购货物和服务招标投标管理办法》(财政部令第87号)第六十五条的规定对采购文件的问题进行修改后重新组织采购活动。
细究其原因,一则是评审人员的评审费用需由采购人、代理机构在评审结束后进行支付,如评审人员坚持就采购文件存在的问题与采购人、代理机构进行对抗,有可能无法及时取得评审报酬;二则是评审人员虽有对采购文件的监督权利,但亦有按照采购文件规定的评审程序、评审方法和评审标准进行评审的义务,如未按照采购文件的规定进行评审,不仅无法获得评审费,还有可能受到警告、高额罚款甚至是禁止参加政府采购评审活动的处罚。因此,评审人员在自身无权裁判采购文件的条款是否合规的情况下,虽能察觉到采购文件的评审因素设置不当,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近期正值财政部就《政府采购评审专家管理办法(修订征求意见稿)》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笔者认为可利用本次修法的契机建立评审报酬的独立保障规则和评审专家履职免责制度,明确评审人员依法履行职责,书面指出采购文件存在缺陷、按规定停止评审的,无论项目后续是否废标和重新开展采购活动,均应当足额支付本次评审报酬,不得因评审人员提出异议而克扣、拖延和拒付评审报酬,亦不得据此对评审人员作出警告、罚款、禁止评审等处罚,确保评审人员放心监督、敢于叫停。
文中脚注:
1.详见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国库司官网“政府采购管理”专题,《指导案例9号》,https://gks.mof.gov.cn/ztztz/zhengfucaigouguanli/201711/t20171128_2761693.htm,2017-11-28
2.财政部国库司,财政部政府采购管理办公室,财政部条法司,国务院法制办公室财金司. 《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采购法实施条例》释义[M]. 北京: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2015:122-123.
3.同上
4.佚名.“分档赋分” 属于 “细化量化” 吗 【EB/OL】.【2026-09-15】.https://www.ccgp.gov.cn/llsw/202609/t20260915_27326340.htm.
5.中国政府采购网.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政府采购信息公告(第二千二百六十三号).{EB/OL}.【2024- 05-25】.http://www.ccgp.gov.cn/gg/202403/t20240313_21631887.htm